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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海滩的“茶花女”

文/情感故事会 2009-5-11 12:18:18 时尚女报 33期

上海滩的“茶花女”

公元1884年初夏,朝廷长期通缉的要犯王韬,现身上海黄埔江畔外滩。外滩是十里洋场最繁华的地段。王韬已经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矮胖老人了,还是头戴瓜皮小帽,背拖花白长辫。他挤过人群,穿过店堂,逛了大街游小巷,眼睛不看光怪陆离的西洋货物,而是朝那些涂脂抹粉的中年妇女身上不停地扫视。
王韬刚被军机大臣李鸿章特别赦免,从海外归国。他是苏州甫里人,16岁考取头名秀才,接下来的科举考试,屡考屡败,为了生计,他到上海洋人出版社“墨香书馆”,当了一名编辑,成了上海滩上数一数二的“文章圣手”。二十二年前,正富盛年的他给太平天国起义军出谋划策,教他们如何推翻大清皇朝。清军攻下南京城,在太平军的文件堆中,发现王韬的献策文书。朝廷下令,上海当局捉拿此人。王韬凭着跟英国驻上海领事馆的特殊关系,亡命海外。他投奔太平军这一件事,在上海传得沸沸扬扬,人们说他参加了太平天国的科举考试,被洪秀全钦点为状元,其实这都是子虚乌有的传说,但是,“长毛状元”的名声却传开了。
“长毛状元”流亡海外二十二年,足迹踏遍了欧美各国。他提出了一系列改革朝政的倡议。在香港办了一份风靡海内外的《环球日报》,鼓吹他的改革主张。王韬一时声名显赫,各国元首都来结交这位著名的政论家、思想家、实业家。军机处首辅李鸿章下令,赦免王韬的叛逆罪,允许他回国。
“长毛状元”终于回来了,他急着要找寻一个人,找寻海上名姝陆小芬。
那年,太平军被剿灭,王韬返回上海,在“墨香书馆”做编辑。突然,一天下午,英国巡捕带着一队清兵来搜捕。书馆老板向他传信,他即刻溜出书馆后门,夺路而逃。
到处是大清国的天下,逃到哪里去?“墨香书馆”所在的大街是英租界,是上海的风流之地,俗称“四马路”(今福州路),马路东段,直通外滩,这里是文人云集之地。马路西段,到处是花楼戏院。四马路上,文人和红粉齐舞,美文同歌喉共发。王韬在这里摔打滚爬了十来年,是个有名气的文人。他出手大方,是红粉书楼的常客。王韬落难,逃在街上正在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,一辆马车停在了他面前,一只玉手从车帘中伸出,把他拉了上去。
伸出援助之手的红粉叫陆小芬,尚任里兰馨书寓的“女尚书”。她是王韬的同乡,苏州人。陆小芬,长得脸色白净,神态娴雅,说一口地道的吴侬软语,弹一曲苏州弹词。王韬在报刊上写文章,对这位“女尚书”推崇备至。陆小芬顺利地坐上了花国“女尚书”的交椅。
王韬到了兰馨书寓,一颗心还在怦怦直跳,额上急汗滴滴下流。客厅里,早坐了好几个人,在等“女尚书”。小报写手、书馆编辑、还有一个大佛寺的文鉴和尚,他拿了诗稿,是来和陆小芬切磋诗艺的。一个大光头,坐在那里,分外惹人注目。
王韬心躁气急,头上冒烟,摘下瓜皮小帽,环顾客厅,无安放处,见文鉴大和尚的光头,便把瓜皮小帽摁在他的头上。
和尚大怒,向陆小芬申诉。
陆小芬抿嘴一笑,说:“戴就戴吧,这是文坛圣手的帽子,你出家人也好沾点灵气。”
和尚听陆小芬这么一说,戴着瓜皮小帽,乖乖坐着,不说话了。
陆小芬把他拉进内室,问:出什么事了。王韬便把投奔太平军,事发遭追捕的事说了。陆小芬吓呆了。一会儿,她来了主意,说:“你现在是朝廷钦犯。天大地大,大清皇朝最大。话虽这么说,现在大清国这重天,被洋人的天压着,大清国怕洋人。你们‘墨香书馆’老板的弟弟,就是英国领事馆的领事。你去投奔他,天大的事也就化解了。”
王韬一拍大腿,怎么把这条生路忘了?陆小芬打开一道侧门,带王韬穿过室内回廊,来到另一套公寓前,说:“这里是‘罗丝书寓’,里面的女校书叫‘玫瑰花’,是专门做洋人生意的,跟英国领事最熟,她带你去领事馆,保证没事。”说罢,送了他三根金条,路上备用。
陆小芬回到客厅,巡捕已经破门而入。他们得到信息,有人亲眼看见一个戴瓜皮小帽的人,在大街上,被陆小芬的马车接走了。
巡捕看到客厅里就有一个戴瓜皮小帽的人,于是把他抓了起来,戴了镣铐,推推搡搡走了。
就这样,王韬逃了,陆小芬却遭了殃。戴着瓜皮小帽的文鉴和尚被押到巡捕房,摘掉帽子,是个光头和尚,头顶上还有香疤。巡捕房有人认识,他是大佛寺的监院和尚。巡捕问他怎么去了“兰馨书寓”?怎么戴着瓜皮小帽?和尚这才知道,巡捕要抓的人是王韬,便说,王韬被陆小芬引进了内室,他头上这顶帽子,就是王韬的。想不到王韬一个玩笑,就将和尚顶了缸。
巡捕又到了兰馨书寓,他们把陆小芬抓走,移交满清当局。陆小芬在牢房中吃了多年官司,受尽折磨。
时光,过去了二十二年,王韬又回到了上海。“睚眦之仇必报,一饭之恩必酬”,他就是把大上海翻个底朝天,也要把陆小芬找出来。他从四马路尚仁里,一直找寻到外滩,哪里还有往日景象!
这时,王韬想起一个人:文鉴和尚!
王韬来到大佛寺,这里香火依旧鼎盛。文鉴做了寺院的住持和尚,老和尚慈眉善目,见了王韬,双手合十,不住地说:“施主,请,请。”往他的方丈斗室拉。
住持和尚的居室,一尘不染,诗书瑶琴摆布有序,墙正中挂着一幅字:
“不是爱风尘,似被前缘误。花落花开自有时,总赖东君主。去也终须去,住也如何住!若得山花插满头,莫问奴归处。”
字的落款是王韬。王韬认得,这是当年,他书赠给陆小芬的一首宋词,怎么落到了这个和尚手里?
王韬说:“大法师,认不得我了?”
老和尚眯起老眼,看了半天,摇了摇头。
王韬说:“我就是王韬啊,老得连老朋友也认不出了?”
和尚吃惊地说:“啊,王兄!”
王韬说:“你认不得我,我却认得你,你头发没有,这一副世间最坚硬的胡须我还认得。”
“王兄还是老脾气,取笑老僧。老僧的胡须软如棉线,何来坚硬之说。”
“从世间脸皮最厚的人的脸上钻出来的胡须,还不是最坚硬的胡须?”
“见笑见笑。王兄怎见得我的脸皮厚呢?”
“明摆着的事,这幅字是我送给陆小芬的,怎么到了你的手上,现在陆小芬在什么地方?”
和尚脸露难色,说:“我知道,陆小芬有恩于你,你是非找到她不可的。但是,这事叫老僧也难于启齿。我就给你说个老上海的老段子吧。有一天,一只公鸡啄食到了田埂上,见到一只田鸡(青蛙的俗称),很奇怪,问:‘你叫什么名字?’田鸡说:‘大家叫我田鸡。’公鸡更是奇怪了,说:‘我们称鸡的,身上都有羽毛,你身上一片羽毛也没有,怎么称鸡呢?’田鸡说:‘你是少见多怪。不一定身上有羽毛的才称鸡。你看上海胡家宅的野鸡,身上何曾有一根羽毛。王兄,你听过这个段子吗?”
王韬一股悲怆从胸中涌起,不禁老泪纵横。如花似玉的陆小芬,现在竟然流落成了“野鸡”!
胡家宅,是上海郊区最破败的一处贫民窟。硬纸板、破木头支撑起一个个小窝棚,挨挨挤挤连成一片。臭水沟边蚊蝇滋生,小弄堂里野狗乱窜。王韬捂着鼻子,走东家,串西家,东张西望。
三叉路口,一家小铺子,几个妇女手撑着柜台在大大咧咧地闲话。王韬上前打听,这里可有个叫陆小芬的。
听得陆小芬的名字,几个妇女的眼光集中起来,将王韬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,再从脚到头又看了一遍。然后,她们又一起收起眼光,嘴角向左边一撇,继续说她们的话去了。
陆小芬的“房子”在西弄,离小铺子不远。一门一窗,里面一大间,中间布帘隔开,帘外灶火起居,帘内房间卧室。陆小芬见来了客人,搬凳沏茶,服务周到。
陆小芬外形没有大变,只是脸皮红肿,眼泡肿胀,一脸病容。王韬说:“小芬,我是王韬呀。我终于能回来看你啦。”
陆小芬听得“王韬”两个字,两眼发直,直瞪瞪地看着他。突然,她眼眶里盈满了泪水,说:“我不认识王韬,你找错人了!”说罢,她抹了一把泪,夺门而出。王韬赶出门,哪里还有她的踪影。
第二天,王韬又去胡家宅,邻居说,昨天晚上,陆小芬卷了铺盖搬走了。门槛边,王韬拾到一张小纸片,上面用铅笔写着,当年王韬书赠陆小芬的那首宋词,王韬认得,这是陆小芬的笔迹。
“不是爱风尘,似被前缘误。花落花开自有时,总赖东君主。去也终须去,住也如何住!若得山花插满头,莫问奴归处。”
王韬在上海又住了二十来年,二十年间,他一直在寻找陆小芬,可惜,再也没有见到过陆小芬的面。后人把陆小芬称作“上海滩上的茶花女”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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